第48章 清明
四月,清明。
江城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银子,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渗进泥土里。沈郁欢起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外的雨声沙沙的,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摇篮曲。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还在,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已经习惯了它,就像习惯了这间小房子的每一道痕迹、每一个角落。
她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玉坠子。玉坠子温温热热的,和她的体温一样,已经分不清是谁在暖着谁。她把坠子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在心里说:顾阿姨,今天清明,我来看你。
出门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她没有打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把帽子拉起来。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每一道裂缝里都积着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早餐铺子开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她也笑着回应。墙头上的橘猫不在,也许在哪个屋檐下躲雨。
她先去丰家。丰寒州、丰寒城、林纾、周明远已经在等了。五个人,一辆车,去城东的墓园。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刮玻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像心跳。沈郁欢坐在后座,旁边是周明远。他看着窗外,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墓园在城东的一座小山上,不大,很安静。雨中的松柏绿得发黑,雨水顺着针叶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像在数着什么。石阶很滑,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沈郁欢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丰寒州扶着丰寒城,林纾走在丰寒城旁边,周明远一个人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顾婉清的墓在山顶,朝南,能看见整个江城。雨中的江城灰蒙蒙的,高楼大厦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顾婉清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那行字——“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里。”
五个人站在墓前,谁都没有说话。雨声沙沙的,像是在替他们说着什么。沈郁欢看着墓碑上的那行字,想起顾婉清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是亮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窗外的天,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丰寒州蹲下来,把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放在墓前。花是林纾买的,顾婉清最喜欢的那种,白色的,干净,像初雪,像月光,像一个人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样子。
“妈,”丰寒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丝落在叶子上,“寒城回来了。明远也回来了。他们都好好的。你放心吧。”
丰寒城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他的手指在“婉清”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妈,”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我出来了。茶室的门开了。那棵桂花树,今年发芽了。你看见了吗?”
林纾站在他身后,手放在他肩膀上。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孩子。
周明远站在最后面,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沈郁欢看见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周明远蹲下来,把一本书放在墓前。是那本儿童绘本,小熊找妈妈的故事。他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姨妈,”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那间茶室里指甲刻在木头上的声音,“对不起,我来晚了。你的信,我都看了。看了很多遍。你写的字很好看。你说的话,很温柔。你说你种了一棵桂花树,等我们回去看。我回来了。桂花树发芽了。你看见了吗?”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
从墓园回来之后,五个人在丰家吃了一顿饭。菜是林纾做的,和平时一样,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一条蒸鱼,一碗蛋花汤。但今天多了一盘青团,是沈郁欢带来的,在巷口那家老店买的,豆沙馅的,软糯香甜。丰寒城吃了一个,又拿了一个。
“好吃吗?”林纾问。
“好吃。妈以前也做。每年清明都做。”
林纾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吃完饭,沈郁欢帮林纾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他哭了。”林纾说。
“谁?”
“周明远。在墓前。他忍了一路,终于哭出来了。”
沈郁欢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