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福利院

去福利院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三月的江城，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天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阳光从天空倾泻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伸个懒腰。沈郁欢起得很早，把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书、衣服、文具，还有林纾连夜做的几十个春饼，用保鲜膜一个个包好，装在保温袋里。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不像一个曾经当过替身的人，不像一个拥有丰氏百分之五股份的人，不像一个在董事会上站起来说“我没有退路”的人。看起来就像她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要去一个普普通通的地方，做一些普普通通的事。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转身出门。

福利院在城东，离赵丽华住的那个小区不远。沈郁欢开车，周明远坐在副驾驶，丰寒州坐在后座。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了低矮的楼房，又从低矮的楼房变成了空旷的田野。远处的天边，有一架飞机在爬升，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慢慢地消失在蓝色的天幕里。沈郁欢看着那架飞机，想起自己去伦敦的那几天。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她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个灰蒙蒙的城市，那间咖啡馆，那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写笔记的年轻人。现在那个年轻人就坐在她旁边，穿着林纾织的深蓝色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在看，只是捧着。

“紧张吗？”沈郁欢问。

周明远摇摇头。

“不紧张。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话。”

“不用说什么。陪他们玩一会儿就行。”

周明远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沈郁欢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儿童绘本，讲一只小熊找妈妈的故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准备的？”

“嗯。昨天晚上去书店买的。店员说这本书小朋友都喜欢。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他们会喜欢的。”

丰寒州坐在后座，一直没有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很多。沈郁欢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福利院在一座小山脚下，红砖围墙，铁门，门口种着两棵松树。车子停下来，三个人下了车。院长已经在门口等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看见沈郁欢，迎上来，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沈郁欢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只是笑了笑，说“没什么，应该的”。

孩子们已经在活动室里等着了。大大小小二十几个，最小的三四岁，最大的十来岁。他们坐在小板凳上，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偷偷打量门口，有的低着头不说话。沈郁欢走进去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在孤儿院里待过的人才懂的、小心翼翼的、怕希望落空的眼神。

她蹲下来，和一个离她最近的小女孩平视。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有一颗痣，眼睛很大，很亮。

“你叫什么名字？”沈郁欢问。

“小月。”

“小月，你好。我叫沈郁欢。”

小月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你是来给我们送东西的吗？”

“嗯。还来陪你们玩。”

小月的眼睛更亮了。她从板凳上跳下来，拉着沈郁欢的手。

“那你陪我画画。”

沈郁欢被她拉到一张小桌子前，桌上摆着几盒彩色铅笔和一叠白纸。她坐下来，小月坐在她旁边，拿了一支红色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

“这是太阳。”小月说。

沈郁欢拿了一支绿色的笔，在太阳下面画了一条线。

“这是草地。”

小月又画了一个高高的长方形，上面画了一个三角形。

“这是房子。”

“谁住在里面？”

小月想了想，在房子旁边画了三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

“这是妈妈，这是姐姐，这是我。”

沈郁欢看着那三个小人，心里堵得慌。她想起自己在孤儿院的时候，也画过这样的画。画一个房子，画一个太阳，画一片草地，画一家人。她画了很多年，画到不再画了，画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现在她看着小月的画，那些被压在心底的记忆又翻涌上来。她低下头，在纸的角落画了一朵花。黄色的，小小的，有五片花瓣。

“这是什么花？”小月问。

“桂花。秋天的时候会开，很香很香。”

小月歪着头看了看那朵花，然后用黄色的笔在旁边也画了一朵。比沈郁欢画的大一些，花瓣多一些。

“这是送你的。”小月说。

沈郁欢的鼻子一酸。她伸出手，摸了摸小月的头。头发很软，很细，像春天刚长出来的草。

“谢谢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