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扑面，冰冷如刀。
萧无月脚步未停，右脚前探半寸，靴底压上地面一道裂纹边缘。他手腕一抖，腰间那截扫帚柄甩出，木头轻点前方三步外的一块青石。石面微光一闪，随即沉寂。
“不是触发点。”他说。
叶红鸢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扫过两侧岩壁。符文浮现在石上，明灭不定，像是呼吸。她没说话，只将左手悄然移至袖口内侧，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鳞片。
背后那声呼吸再未响起，可她颈后寒毛仍竖着。那不是错觉，也不是风声。有人——或者某种存在——在他们踏入之后，也跟着进来了。或许一直就在里面，等着他们。
“走左边。”萧无月低声道，“右边第三块地砖有灵流回涌，踩上去会引动风刃。”
他收回扫帚柄，贴腰别好，迈步向左。脚步落地极轻，每一步都避开裂痕交汇处。叶红鸢跟上，足尖点地无声，红裙未扬起一丝尘埃。
走了十步，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唤：“阿月……”
声音极柔，带着几分颤抖，像极了他娘亲临死前那一声。
萧无月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暗芒，但脸上毫无波动。他右手握拳，指节微微发白，随即松开，继续前行。
又五步，左侧雾中浮现一个身影——十二三岁的少女，鹅黄襦裙，双丫髻上插着两根木簪，正蹲在地上哭。
“哥……救我……”她抬头，脸上泪痕交错，酒窝却还浅浅陷着。
萧无月瞳孔骤缩。
那是晚晴，是他从雪地里抱回来的妹妹，是他的命门。
但他没有停下。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若是幽冥殿的人来过，留下的痕迹绝不会是幻象。这阵法，是冲着人心最软的地方来的。
“是神识低语加幻形阵。”他咬牙道，“别看，别应。”
叶红鸢原本已抬步欲上前，听见这话，硬生生止住。她盯着那女孩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一声：“长得不像。”
那幻影猛地抬头，眼中泪水瞬间凝成黑冰，整张脸扭曲变形，化作一张灰白鬼面，张口喷出一道黑焰。
萧无月早有准备，左手一扬，三枚警讯石飞出，在空中炸成细粉，形成一道淡金色屏障。黑焰撞上屏障，发出滋滋声响，随即被驱散。
雾气翻滚，幻影消失。
“你早就知道？”叶红鸢问。
“昨夜鬼影挖石板，动作有规律。”他喘了口气，额角渗出冷汗，“九步一循环，每第九步，地面符文亮一次。刚才我们走了十四步，正好触发第二次幻阵。”
他蹲下身，用短刀刮开地面表层泥土，露出一块刻着残符的石板。“阵枢在这里，但不止一处。至少三枚，构成三角锁阵。”
叶红鸢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眸色深沉。她指尖轻划空中，一道赤红符印缓缓成形，悬于掌心。符印落下，贴在石板上，泥土轰然炸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暴露出来，表面布满裂纹，正微微跳动。
“第一枚。”她说。
“我来诱。”萧无月退后两步，故意加重脚步，走向右侧空地。
地面符文亮起，雾气涌动，三道火柱从地下喷出，直扑他所在位置。他侧身翻滚，肩头擦过火焰，粗布短打烧焦一角。
就在火柱升腾瞬间，叶红鸢身形一闪，已至阵枢石旁。她五指扣入晶石裂缝，猛然发力。
“咔！”
晶石断裂，黑光溃散，四周雾气剧烈震荡，仿佛被无形之手搅乱。
“第二枚在东南。”她指向斜前方，“埋得更深。”
萧无月点头，从布包里取出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左前方三十丈处。“第三枚在那里，灵气流向呈逆漩涡状。”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靠近目标区域。越往前，地面裂纹越多，每一道都泛着微弱红光，像是干涸的血迹。
走到一半，萧无月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有人动过这里。”他指着地上一块松动的石板，“边缘有刮痕，不是自然风化的。”
叶红鸢蹲下查看，指尖抚过石缝，忽而皱眉：“是刀痕，新留的，不超过两个时辰。”
“幽冥殿的人来过。”萧无月声音冷了下来，“而且不止一人。”
他们加快脚步，很快找到第三枚阵枢石的位置——藏在一块巨岩底部凹槽中，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苔藓。
“这次我来拔。”萧无月说，“你掩护。”
叶红鸢站到他侧后方，手中赤红符印再次凝聚。
萧无月深吸一口气，运转太初呼吸法，体内混沌之力缓缓流转至双臂。他俯身，双手插入凹槽，用力一抠。
晶石松动。
刹那间，地面所有符文同时亮起，三股力量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地底喷出黑色泥浆，空中凝出七道风刃，头顶岩壁则压下一块千斤巨石。
“动手！”萧无月低吼。
叶红鸢手中符印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火线，直击风刃群。火线炸开，烈焰席卷，七道风刃尽数崩解。
与此同时，萧无月双臂肌肉暴起，一声闷喝，将整块晶石连同基座一同拔出。
“轰！”
巨石砸落地面，激起漫天烟尘。黑色泥浆在离地三尺处戛然而止，仿佛撞上无形屏障，随即倒流回地底。
雾气退散三成。
三人站立之处，地面符文逐一熄灭。
第一重杀阵，破。
萧无月靠在岩壁上喘息，肩头烧伤隐隐作痛。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吞下，苦涩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叶红鸢走到他身旁，递过一块湿布：“擦擦脸。”
他接过，抹去额头汗水与灰土，目光仍盯着前方浓雾。
“接下来的路，不会这么简单了。”
“我知道。”她收回手，袖中鳞片已被捏得滚烫，“你感觉到了吗？空气里的东西变了。”
他点头。
不只是雾更重，而是气息。一种压抑的、近乎腐朽的力量，正从深处缓缓渗透出来。每一次呼吸，肺腑都像被细针扎着。
“走吧。”他说，“别停。”
两人继续前行。
穿过一片碎石地带后，前方出现一条狭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岩壁紧贴，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颜色不断变化，时而赤红，时而幽蓝，时而漆黑。
每变一次色，空气就震一下。
“禁制波动。”萧无月伸手虚按墙面，立刻感到一股排斥力传来，“不能碰，会引发连锁反应。”
“也不能飞。”叶红鸢抬头看上方，“顶部有反御空阵纹，强行腾跃会被撕碎。”
“只能走。”萧无月取出最后一枚完整的警讯石，捏在掌心，“我走前面。”
他迈出第一步。
脚落下的瞬间，岩壁符文转为深紫，一股无形压力笼罩全身，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他咬牙挺住，第二步踏出，压力稍减。
第三步，耳边响起低语：“杀了她……她不是你妻子……她是敌人……”
是他的声音。
萧无月眼神一凛，立刻运转混沌之力，封住听觉经络。
第四步，压力回升，胸口闷痛。第五步，双腿发沉，像是陷入泥沼。第六步，眼前发黑，视野边缘开始浮现血丝。
他停下，调息三息，再走。
第七步，第八步，第九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