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谷雨
清明过后,日子像被水洗过一样,一天比一天清澈。
谷雨那天,江城又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和清明时一样,但暖了很多。雨点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像冬天的雨那样刺骨,倒像有人用蘸了温水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你的脸颊。沈郁欢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墙头上的爬山虎已经爬满了整面墙,绿油油的,像一张厚厚的毯子。那棵桂花树——她上个月从花市买回来的那盆——放在窗台上,新长出的叶子嫩绿嫩绿的,雨点打在叶面上,滚成一颗颗圆润的水珠,然后滑落,渗进泥土里。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桂花树浇水。不多,刚好湿透盆土。然后站在窗前,看着它,喝一杯白水。以前她喝咖啡,很苦的那种,不加糖不加奶。现在她喝白水,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不是不爱咖啡了,是不需要了。以前需要苦味来提醒自己还醒着,现在不需要了。她醒着,每一天都醒着,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去哪里。
谷雨是春天最后一个节气。雨生百谷,过了这一天,夏天就不远了。沈郁欢不知道自己的夏天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她已经在路上了。
那天下午,她去福利院。小月已经在门口等了,穿着那件深红色的棉袄——上次送来的,洗过了,褪了一点色,但还是红的,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她看见沈郁欢,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阿姨,你来了!”
“嗯。答应过你的。”
沈郁欢带她去了附近的公园。公园不大,有一个湖,湖边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摇摆,像有人在梳理长发。湖里有几只鸭子,游来游去,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屁股翘得老高。小月趴在栏杆上看鸭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阿姨,鸭子为什么把头扎进水里?”
“在找吃的。”
“找什么吃的?”
“小鱼,小虾,水草。什么都吃。”
小月想了想,又问:“鸭子有妈妈吗?”
沈郁欢愣了一下。
“有。每只鸭子都有妈妈。”
“那它们的妈妈在哪里?”
沈郁欢蹲下来,看着小月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湖面上的水光。
“有的在它们身边,有的不在。但不管在不在,它们都会长大的。长大了,就会飞。飞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小月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她转过身,继续看鸭子。沈郁欢站在她旁边,看着湖面上的水光,想着自己。她也没有妈妈。从小就没有。但她长大了,飞到了江城,飞到了顾婉清身边,飞到了丰寒州、丰寒城、林纾、周明远这些人身边。这里是不是她的家?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想离开。
从公园回来,沈郁欢把小月送回福利院。院长站在门口,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沈郁欢笑了笑,说“没什么,应该的”。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小月从后面跑过来,拉住了她的衣角。
“阿姨。”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沈郁欢想了想。
“下周六。我带你去放风筝。”
小月的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拉钩。”
“拉钩。”
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松开。小月跑回去了,跑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沈郁欢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那天晚上,沈郁欢去丰家吃饭。林纾做了春笋炒肉丝,说是谷雨要吃的。沈郁欢不知道这个习俗,但她吃了很多。春笋很嫩,脆脆的,咬一口,能听见咔嚓一声。
“好吃吗?”林纾问。
“好吃。”
“多吃点。春天就这几天,笋老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