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远方的棋子
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还会回来吗?”
女人摇摇头。
“不会了。但你会好好的。我知道。因为我就是你。你过得好,我就过得好。”
她收回手,后退了一步。灵境空间的白光开始变暗,女人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记住,”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周明远是一颗棋子。但他不是周景行的棋子。他是你的。”
然后她消失了。
白光彻底暗了下去。沈郁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脸上全是泪。窗外的天还没有亮,月亮还挂在天上,只剩一弯细细的银钩,像一把收割用的镰刀。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还在,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她拿起手机,给丰寒州发了一条消息:“我想去一趟英国。”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她以为丰寒州会问她为什么,会问她去做什么,会说“不行”或者“我陪你去”。但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然后又是一条:“我让人给你订机票。”
沈郁欢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天边开始泛白了,鱼肚白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黑夜一点一点地推开。远处的金融区,丰氏大楼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像一柄从黑暗中浮现的剑。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三天后,沈郁欢站在伦敦希思罗机场的到达大厅里。
这是她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坐那么久的飞机,第一次踏上异国的土地。机场很大,很亮,人很多,说着各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她推着行李车,跟着指示牌往出口走。出口处站着一个人,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严肃。他看见她,点了点头。
“沈小姐?我是丰总派来的。车在外面。”
沈郁欢点点头,跟着他走出机场。外面的天空是灰的,和江城一样。但这里的灰色不一样,更淡,更湿,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所有的东西上面。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伦敦的街道很窄,建筑很旧,红砖墙,白窗户,黑色铁栏杆。和江城的老城区有点像,又完全不一样。
车子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酒店不大,白色的建筑,门口种着两棵不知道名字的树。沈郁欢下了车,走进大堂。前台递给她一把钥匙,说了几句英语,她没太听懂,只是点了点头。
房间在四楼,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外能看见一条窄窄的街道和一排红砖房子。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心里想着周明远。他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在某个教室里上课,在某个图书馆里看书,在某个咖啡馆里喝咖啡。他不知道她来了,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找他。
她拿出手机,给丰寒州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回复很快:“好好休息。明天我让人带你去学校。”
沈郁欢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但没有裂缝。她盯着那片空白,想着灵境空间里那个女人说的话——“周明远是一颗棋子。但他不是周景行的棋子,他是你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问:他是我的棋子。然后呢?我要怎么用这颗棋子?没有人回答她。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她只能自己想了。
第二天上午,沈郁欢站在帝国理工学院的门口。校园不大,建筑很现代,玻璃和钢铁,和伦敦老城区的风格完全不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走过,背着书包,拿着咖啡,说着英语,笑着。她站在人群中,像一个格格不入的人。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来这里。
那个接她的男人站在她旁边,低声说:“周明远今天上午有一节课,在商学院。我查过了,教室在三楼,302 。”
沈郁欢点点头,跟着他走进教学楼。走廊很宽,灯很亮,墙壁是白色的,上面贴着各种海报和通知。她走到302教室门口,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教室里坐着二十几个学生,老师在讲台上写着板书,说着她听不懂的英语。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学生,一个一个地看。然后她看见了他。
周明远,二十一岁。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秀,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和赵明远有点像——都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人。但沈郁欢注意到了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是因为她知道他是谁。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沈小姐,不进去吗?”那个男人问。
沈郁欢摇摇头。
“不进去。今天只是来看看他。”
她走出教学楼,站在校园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一种陌生的气息。
周明远。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长得不像周景行。也许是像他的母亲,那个用自己姓氏保护了他二十一年的女人。沈郁欢不知道他的母亲是谁,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周景行做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就这样走到周明远面前,说“你父亲是个罪犯”。那不是下棋,那是掀棋盘。
她需要想清楚。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合适的方式,把这颗棋子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她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手机震动了。她拿起来看,是丰寒州的消息:“见到了吗?”
她打了几个字:“见到了。但没说话。”
“为什么?”
沈郁欢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同学不知道他父亲是谁,他用的是母亲的姓。他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人。我不能就这样闯进他的生活,告诉他他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对他不公平。”
丰寒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你说得对。但他迟早会知道的。不是从我们这里,就是从周景行那里。或者从警察那里。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沈郁欢看着这行字,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打了几个字:“那就等那一天。在那之前,我们看着他。”
她走出校门,上了车。车子驶入伦敦的街道,穿过那些窄窄的巷子,经过那些红砖房子,经过那些黑色的铁栏杆。她看着窗外,想着那个坐在教室角落里、低着头写笔记的年轻人。他不知道她来过,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来看他。
也许有一天,他会知道。也许那一天,他会恨她。也许他会恨他的父亲,也许他会恨所有人。
但那是以后的事情。
现在,她只是在远处,看着他。像一颗棋子,放在棋盘的最边缘,还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