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远方的棋子
沈郁欢从丰家出来之后，没有立刻回去。她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的心里还留着那块冷的地方。周明远，二十一岁，在英国读书。周景行的儿子。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一个被周景行藏了二十一年的人，一个手里握着周景行说有钱的人。
她走到那家咖啡馆门口，推门进去。老板正在擦杯子，看见她，笑了笑：“老样子？”她点点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她又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明信片，放在桌上。金色的寺庙，蓝色的天，白色的云，那个背对着镜头的和尚。她盯着那张照片，想着周景行站在这个位置拍照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是得意，是挑衅，还是只是无聊了，想跟他们打个招呼？
咖啡来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苦，没有加糖。她把杯子放下，拿出手机，给丰寒州发了一条消息：“周明远在英国哪个城市？”
回复很快：“伦敦。帝国理工学院，读金融。”
沈郁欢看着这行字。帝国理工学院，金融。周景行让他儿子读金融，是为了让他学会走了么管理那些钱吗？还是为了让他学会怎么把更多的钱藏起来？她打了几个字：“他知不知道自己父亲的事？”
丰寒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不知道。至少表面上看不知道。他的同学说，他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不怎么提起家里的事。没有人知道他父亲是周景行，他用的是母亲的姓，姓林。”
沈郁欢的手指微微收紧。用母亲的姓。周景行连这个都想到了。他把儿子藏得很好，好到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如果不是查那个信托基金，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周明远的存在。
“你打算联系他吗？”她问。
丰寒州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字：“不。”
沈郁欢看着那个字，等了很久，没有下文。她知道丰寒州的意思。周明远是周景行的儿子，但他不是周景行，他没有做过那些事，没有害过任何人，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做了什么。联系他，能问出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什么，他也不会说。毕竟那是他父亲。
她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更苦了。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出咖啡馆。
接下来的几天，沈郁欢没有再去丰家。她待在自己那间小房子里，每天翻看顾婉清的日记，一封一封地重读那些信。三年后的自己每天晚上在灵境空间里和她见面，教她怎么看懂复杂的信托架构，怎么从一堆法律文件里找出真正的控制人。
“周景行把资产转到儿子名下，是为了保护那些钱不被冻结。”女人指着屏幕上那张复杂的信托结构图说，“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钱在他儿子名下，就意味着他儿子在法律上拥有那些钱。如果有一天周明远不愿意配合了，或者被别人利用了，那些钱就可能脱离周景行的控制。”
沈郁欢看着那张图。信托、受益人、受托人、保护人。这些词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群不肯安静的小鸟。
“你是说，周明远有可能成为周景行的软肋？”
女人想了想。
“有可能。但前提是，周明远愿意配合我们。如果他不知道他父亲的事，他可能会觉得我们在诬陷他父亲。如果他知道，他可能会选择站在他父亲那边。不管哪种情况，他都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
沈郁欢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周景行信里的那句话——“你们赢了这一局，但棋还没有下完。”他说的“棋”，是不是也包括他的儿子？他是不是早就把儿子当成了一颗棋子，一颗远在英国、永远不会被发现的棋子？
“你觉得周景行会联系他儿子吗？”沈郁欢问。
女人点点头。
“一定会的。他在外面需要有人帮他处理那些钱。他自己不能出面，但他儿子可以。周明远在英国有合法的身份，有合法的账户，可以做很多周景行做不了的事。”
“那我们就盯着他儿子。周景行不出现，但他儿子会。只要他儿子动了那些钱，我们就能顺着钱找到他。”
女人看着她，目光里有骄傲，也有心疼。
“你比我当年想得远。”她说。
沈郁欢摇摇头。
“不是我想得远。是有人教过我，站在对手的角度想问题，每一步都要提前算好。”
女人笑了。那笑容很温暖，也很疲倦。
“你学会了我教你的东西。”
沈郁欢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好吗？”
女人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累了。”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和沈郁欢的一模一样，但更苍白，更疲倦。
“我快走了。”她说，声音很轻。
沈郁欢的心猛地收紧了。
“走？去哪里？”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是泪，也是光。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知道的，我来自未来。我能留在这里的时间是有限的。等到你把所有的路都走对了，我就不需要再在这里了。”
沈郁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要走了，我怎么办？”
女人伸出手，像以前那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轻，很暖，像顾婉清的手，也像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母亲的手。
“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女人说，“你学会了。看人，说话，投资，布局，站在对手的角度想问题，提前算好每一步。这些你都学会了。你比我当年做得好。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