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散
尉迟恭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加快步子往前走了。文安站在台阶中段,看着他魁梧的背影混入前面的人流里,很快便看不清了。他又站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走。
到了延禧门外,郑虎已经牵着马等在那里。
文安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没有立刻走,坐在马背上想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天色,阳光正从东边的坊墙上方照过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他夹了一下马腹,往长安县廨方向走。
不久后的博陵崔氏会客厅内,崔干坐在主位上,面前矮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端起来,手指搁在案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两侧的椅子上坐满了人。崔琰坐在崔干左手第一个位置,之后是卢承庆,郑仁基在对面。再往下是崔敦礼,还有几个赵郡李氏和荥阳郑氏在长安的族人,一共十来个,把客厅坐得满满当当。
仆役上了茶,又退出去,带上了门。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崔琰开口了:“今日朝会的事,诸位都知道了。文安那小畜生新设了三事稽查曹,陛下已经准了。他手里有了这份旨意,清查人口的事便要动起来了。诸君可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人立刻接话。
郑仁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案桌边缘那盏跳动的烛火上。崔干靠着椅背,闭着眼,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
卢承庆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比崔琰高一些,带着一股被压了很久的火气:“如今皇帝威严日盛,行事越来越霸道。清查人口、丈量土地、核定赋税,这三件事哪一件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文安那小畜生仗着皇帝撑腰,已经羽翼渐丰。”
“这要是让他把人口查清了,下一步便是查田地,再下一步便是查赋税。到时候,咱们的日子还过不过?”
他说完,又无奈地地补充了一句:“世道真的变了,以前大家五姓七望同气连枝,水泼不进,如今却有各自的盘算。”
这话说的有些皮里阳秋,崔琰听着,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堂内众人,发现其他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更没有人接话,不由有些无奈。
崔干还是闭着眼,崔敦礼也没有说话,那几个赵郡李氏和荥阳郑氏的人,有的看着自己的茶杯,有的望着窗外,有的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崔干睁开眼。他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威严:“事到如今,你们还没看出来吗?”
他看着崔琰,又扫了一眼其他人,继续说道:“皇帝是在慢慢挖咱们的根。今日是人口,明日就是田亩,后日就是赋税。一步一步,把咱们逼向绝境。”
“他把文安放在长安令的位置上,又把那几个人都调到长安县去,就是要拿长安县当突破口。”
“长安县查清楚了,万年县跟着动,然后整个京畿关内道,然后诸道。到时候,咱们各家在地方上的根基,都会被一根一根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