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给初声
声眼和合回到海底之后,初声在第七层用旧光轻轻震了一下。
它在等。声眼答应过,看完以后把每一种颜色讲给它听。现在两个一起上去的,两个一起回来了。
你们看到的太阳是什么颜色。
声眼说,金的。不是纯金,是碎成无数片的金,每一片都在海面上晃。
合在旁边补了一句,它说太阳是圆的,我以为是整的,像声眼的瞳孔。结果是碎的。我以前在合脉深处只能感应温度,知道太阳是暖的,但不知道暖是这个样子。碎碎的,每一片都亮得刺眼。
天怎么黑的。
一层一层暗的。先是头顶那片天暗下去,然后往两边蔓延,最后整片天都暗了。不是一下子全黑。
合说,我在海底待了这么久,不知道黑是一层一层染上去的。以前以为黑就是黑,原来黑也有层次。先是淡蓝变成深蓝,然后深蓝变成暗蓝,最后暗蓝变成黑色。每一层暗下去的时候,海面上的光斑都在变颜色。
灯呢。
一盏一盏亮的。先是东极塔顶那盏,在最远的地方亮起一小点。然后是花圃的灯,从东边一盏一盏往西亮。最后各岛的灯散在海面上,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撒了一把碎光。
合补了一句,花圃的灯最密,西海石台的灯最稳。船上也有灯,很小一盏,在海面上晃得厉害,但晃不灭。船上的人添油的时候用手护着火苗。
初声把这些颜色一个一个记在心里。金的,碎成无数片。天是一层一层暗的。灯是一盏一盏亮的。
花圃的灯具体是什么颜色。
暖的,但不是纯暖。里面有一点冷的底色,可能是花圃在海水和陆地的交界,两种温度混在一起了。
合补了一句,阿白烙饼的灶房窗户对着海,灯最暖。她烙饼的时候灯在灶台上轻轻跳,火苗一窜一窜的,和别的灯都不一样。
西海石台的呢。
灰白的,比其他灯更稳。守灯的老人站在石台边缘,手里端着粗陶灯。他是钟丫头的爹。
合说,钟丫头还在海底蹲着听骨片。她不用看见,也知道她爹站在那里。她每天都能听见钟声,钟声一长一短,每一轮都是她爹敲响的。
东极塔顶的呢。
声眼停了一下。浅金的,在最远的地方。那盏灯最远,但最稳。立钟人当年把石塔立在东极,在塔顶点了一盏薪火,现在那盏灯还亮着。但那盏灯和其他灯不一样。不是暖,不是灰白,不是纯浅金。是另一种颜色。像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以后变成的。极淡,极薄,像一层快要散掉的光。但聚得很紧,不会散。
初声轻轻震了一下。
我看不见这些颜色,但你们说的每一个颜色我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金的,暖中带冷的,灰白的,浅金的,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变成的那个颜色。我在虚无里独自呼吸了那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种颜色。以前我只知道暗铜色和灰白和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