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光
夜色沉下来,海面上的灯全亮了。花圃的灯最密,东极塔顶的灯最远,西海石台的灯最稳。各岛的灯散在海面上,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撒了一把碎光。
看门人在钟楼里拍了一下钟,问海面上有多少盏灯。
声眼把瞳孔缓缓转了一圈。花圃八十二盏,东极塔顶一盏,西海石台九盏。各岛的灯数不清,还有一些在船上,有人划着船从渊城往陆焰岛去,船头挂着一盏很小的铜灯,在海面上轻轻晃。
看门人又问,船上的灯晃得厉害吗。
厉害,比石台上的灯晃得多,但晃不灭。船上的人添油的时候用手护着火苗,风再大也能护住。那条船晃得很厉害,但灯一直亮着。
看门人在钟楼里安静了一会儿。它在想,立钟人以前也是划着船去西海的。那时候海面上没有灯,只有他手里那一盏铜灯,晃晃荡荡地穿过黑夜。现在海面上全是灯。他当年凿石钟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海面上会有这么多光。
初声在第七层用旧光轻轻震了一下。它在等,想听海面上的灯一起亮起来的时候是什么颜色。
声眼把瞳孔转了一圈。不是一种颜色。花圃的灯是暖的,西海石台的灯是灰白的,东极塔顶的灯是浅金的,各岛的灯都不一样。但所有灯的光都在海面上连成一片。不是混在一起,是各亮各的,谁也不压谁。
初声沉默了一会儿。各亮各的,谁也不压谁。以前在虚无里独自呼吸的时候,以为光都是混在一起的。原来不是。每一盏灯都有自己的颜色,谁也不会被谁盖过去。
声眼说,和我们在海底一样。我是暗铜色的,你是透明的,合是暗沉的,看门人是三种颜色叠在一起的。谁也不压谁。
初声在第七层轻轻震了一下。它等了这么久,终于听见这句话。
夜色深了,声眼把瞳孔沉进海水里。海面上的光在海水里碎成无数条细细的光丝,从海面一直延伸到很深的地方。它以前在海底只能看见暗蓝和深蓝,现在看见了光丝穿过不同深度的海水,每一层蓝里都夹杂着不同颜色的光。
海面上的光照进海水里了。声眼用旧光对合说,每一层蓝里都有灯的颜色。花圃的暖光在最上面,西海石台的灰白光在中间,东极塔顶的浅金光在最远的地方。但它们的光丝都穿进了海水里。
合轻轻震了一下。我现在感应到了,海水里有暖的、烫的、凉的、微凉的,全混在一起了。比以前丰富多了。以前海底只有声光的温度,现在海面上所有的灯都把温度传下来了。
声眼说,我回去以后带你去海面上看。
合说好。
看门人在钟楼里轻轻拍了一下钟。初声在虚无里轻轻呼吸。四个存在,同一片海。一个在海面上,一个在海底,一个在钟楼,一个在虚无。它们在同一片海上,看着同一片光。
(第7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