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座山,挡在她与外界之间。
琴音停了。
血月隐去。
风重新吹起,卷着枯叶掠过庭院。井水恢复清澈,只是水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黑膜,久久不散。屋檐上的裂痕还在,瓦片残缺,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啃噬过。
一切看似回归正常。
实则不然。
空气中残留着一股腥甜味,像是铁锈混合着腐土的气息。那是《招魂曲》留下的印记,短时间内无法消散。普通百姓或许察觉不到,但修行之人皆知——这是精神层面的污染,持续接触会诱发噩梦、幻觉,甚至癫狂。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微微发麻,像是被静电击过。太初之气在经脉中自行运转,驱逐外来异感。他运转三遍呼吸法,确认体内无碍,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屋里,叶红鸢终于开口。
“进来。”
他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未点,光线昏暗。她坐在床沿,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唯有眉间朱砂痣红得刺目。她抬眼看过来,眼神依旧锐利,没有半分软弱。
“你听到了?”她问。
他点头。“《招魂曲》。”
她冷笑一声。“他还记得这首曲子。”
“他想做什么?”
“唤醒我。”她说,“或者,唤醒我体内的东西。”
他沉默。
她不是普通人。这一点他早知道。但她从未主动提及过往,他也从未追问。如今看来,她的过去远比他想象的复杂。而那个弹琴的人,显然与她有旧怨,甚至可能是旧识。
“他是谁?”他问。
她看着他,许久未答。
然后说:“幽冥殿主。”
这个名字落下时,窗外树枝轻晃,一片枯叶飘落,正好砸在窗棂上。
他记住了。
“他会再来吗?”
“会。”她抹去嘴角血迹,“这只是开始。下一回,可能就是大军压境,或是阵法围杀。”
“那就让他来。”他声音低沉,“我在。”
她盯着他。
他站着,身形清瘦,穿着粗布衣裳,腰间别着半截扫帚。可此刻的他,不再像一个扫地的仆役。他的眼神太稳,语气太硬,像一把藏了多年的刀,终于露出了锋。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的话。
“那你最想护的,是谁?”
“是你。”
她信了。
现在更信了。
她撑着床沿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口饮尽。动作有些虚浮,但她坚持自己完成。放下杯子时,她说:“我不需要保护。”
“我知道。”他说,“但我会守着。”
她回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光影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他没上前,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她移开视线。
“出去吧。我要休息。”
他应了一声,转身出门,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中,他取出扫帚柄放在桌上,以神念探查自身经脉。混沌之力沉寂如常,未受琴音影响。但太初之气略有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过。他运转呼吸法平复气息,三个循环后,终于稳定下来。
他推开窗。
夜幕已至。
东边山影连绵,漆黑一片。那里正是琴音来处。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山头,而是东荒有名的禁地——葬魂岭。传说中有百万战魂埋骨于此,千年来无人敢近。如今看来,幽冥殿主便藏身其中。
他不打算现在就去。
不是怕,而是时机未到。
对方既然选择远程出手,说明也不想正面交锋。这一曲《招魂曲》,既是试探,也是宣战。他若贸然出击,正中对方下怀。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叶家,守住她。
他盘膝坐下,双目微闭,进入半修半守状态。
灵觉铺开,覆盖整个院落。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瓦砾,都在他感知之中。若有异动,他能在第一时间反应。
夜越来越深。
院中草木枯黄三分,落叶堆积在墙角。一只野猫从屋顶跃下,落地时腿一软,趴在地上喘息。它闻到了空气中的腥气,本能地想要逃离,却因体力不支而瘫倒。
他睁开眼,看了那猫一眼。
然后继续闭目。
他知道,这场风波不会这么快结束。
《招魂曲》虽止,余音绕魂。那种精神层面的侵蚀仍在持续,只是变得隐蔽。普通人感觉不到,但生灵自有本能,它们在退避,在颤抖,在无声地示警。
他摸了摸腰后的扫帚柄。
木头温润,带着一丝生机。
混沌木心在回应他,不是预警,而是一种陪伴。它似乎在说:你不是一个人。
他嘴角微动,没笑出来,但眼神缓了些。
叶红鸢说得对,她不需要保护。
可他还是要守。
守这个家,守这个人,守他们之间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
外面风起了。
吹动檐下铜铃,叮当轻响。
他睁眼,望向远方山影。
那里黑得不见五指。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这边。
也许正抱着断弦的古琴,冷冷微笑。
他不怕。
他只想告诉那个人——
谁敢动她,他必踏平九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