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行业的风暴与两百五十元的杀招
五月二十九日。波导宁波总部。
会议室的排气扇呼呼转着，桌上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产品总监老赵顶着黑眼圈，把手里那台拆得七零八落的闪点样机推到会议桌中间。
“看清楚没。一块板子，一颗主芯片。没了。”
底下的硬件工程师直揉眼睛。
“赵总，这集成度真没见过。咱们的s890，主板上密密麻麻焊了七颗芯片，德州仪器的处理器，飞利浦的电源管理，还有基带。人家这一颗全包了。”
老赵转向财务主管。
财务主管翻开笔记本报数。
“算过了。如果用闪点最贵的c型方案，一套六百。配上咱们现有的外壳模具、屏幕和电池，整机bom成本能压到七百四十块。如果用a型基础款，成本进六百以内。”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只有排气扇转动的动静。
老赵点了一根烟。
2005年的国内手机市场，国产品牌活得憋屈。外企吃肉，他们连汤都喝不饱。波导、夏新、联想，全在1000到1500元的价格带里死磕。
就拿波导寄予厚望的s890来说，定价999，主打拍照。账本根本没法看，芯片采购价高得离谱，加上营销费用和渠道返点，卖一台亏十几块。
“用闪点a型，整机成本不到六百。咱们还定999。”老赵把烟头摁灭在满是灰烬的缸里，“一台净赚三百。抢钱都没这么快。”
硬件工程师直搓脸。
“系统能行吗？咱们没用过这什么zos。”
“去深圳开会的人带回来的测试报告你没看？流畅度吊打咱们现在用的那套破烂。不用自己写代码，界面换个皮就能上。”老赵一拍桌子，“通知采购部，直接联系指南针科技。下半年的三款新机型，全换闪点方案！”
北京，联想手机业务部。
负责人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巨大的数字。
“外企的高端机卖三千，有品牌溢价，咱们比不了。以前一千块的手机，用最烂的处理器，卡得要死。现在六百块拿一套高配闪点，性能比两千块的三星还好。”
底下有人问：“咱们定什么价？”
“999！把内存做大，外壳做漂亮。跟波导拼刺刀！”
国内大厂反应极快。交钥匙模式会把桌子彻底掀了，谁先拿到方案，谁就能在下半年的价格战里活下来。
外企的办公室里，则是另一番光景。
诺基亚亚太区总部，北京亦庄。
产品经理王明站在办公桌前，把印着指南针科技logo的资料袋递过去。
亚太区产品总监peter翻了两页资料，瞥了一眼那台白色的fp1-b样机。
“四百块人民币一套？这是什么定位？”peter把资料扔回桌上。
“他们分三个档次。四百是基础款，性能测试数据很好，系统也很流畅。”
“四百块的芯片成本，加上其他物料，整机成本要六百。他卖给谁？我们的诺基亚1110，整机零售价才卖五百。他这套方案做不了低端机。”
“他们主打中端。”
“中端？买中端机的人为什么不买塞班系统？我们有全套的应用生态。指南针科技有什么？一个做电脑游戏的中国公司，懂什么是通信底层架构？”
王明张了张嘴，没出声。他在现场体验过zos系统，知道那东西不是玩具。
诺基亚现在是当之无愧的霸主。塞班系统如日中天。没人会把一个初出茅庐的zos放在眼里。
“拿走。”peter指了指资料袋，“通知底下的经销商，别碰这种没经过市场检验的野路子产品。”
资料袋被扔进了柜子最底层。
摩托罗拉和三星的反应大同小异。摩托罗拉正沉浸在razr v3的巨大成功里，每天琢磨着怎么给v3换个颜色继续卖。三星的高管则认为，一个没有历史底蕴的新品牌，根本不配上三星的供货名单。
大厂有大厂的傲慢。华强北没有。
深圳，福田区。一家路边大排档。
陈老板穿着花衬衫，面前摆着几瓶冰镇珠江啤酒。桌子对面坐着老李和老张，都是华强北做白牌手机起家的老板。
“老陈，你今天在会场喊那一嗓子，出风头了啊。”老李剥着小龙虾。
陈老板把那台闪点样机拍在桌上。
“看看这个。”
老李擦了擦手，拿起样机划了两下。
“这系统挺滑溜。谁家的？”
“指南针科技。今天刚发布的交钥匙方案。”陈老板灌了一口啤酒，“四百块一套。主板、芯片、系统全包。拿回来装个壳就能卖。”
老张停下筷子。
“四百？这么贵。咱们现在用的联发科旧方案，套片才两百多。”
“你那两百多的方案能听mp3吗？能看mp4吗？”陈老板把酒瓶往桌上一磕，“这玩意儿能解码视频。我下午找人测了，插个卡进去，放电影一点不卡。”
老张不吭声了。
华强北这帮人，嗅觉比狗还灵。
白牌以前就是买最便宜的公版方案套个壳，卖到三四线城市和农村。便宜是便宜，但毛病多，返修率高。现在查得严，利润越来越薄。
“白牌没法干了，早晚被查死。”陈老板敲着桌子，“这套方案是个机会。四百块成本，咱们配个大喇叭，加个跑马灯，弄个大电池。卖八百。有搞头没？”
老李琢磨了一下。
“八百不好卖。不如定999，打个广告。”
“你一个白牌打什么广告？”
“谁说咱们是白牌？”老李一拍大腿，“咱们合伙！你出钱，我出产线，老张搞渠道。咱们注册个正规牌子。就叫……天王星！”
陈老板乐了。
“这名够土。行。明天去注册。我明早给指南针打款，先定一万套。”
这天晚上，华强北不知道有多少大排档里，上演着类似的对话。
一群原本只能在阴暗处讨生活的山寨厂老板，看到了洗脚上岸的希望。他们不懂移动互联网，也不懂生态。他们只知道，这东西能赚大钱。
西安。高新区。
张折下飞机后没回家，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公司。
晚上十一点。针头半导体事业部的办公区还亮着灯。负责人老孙坐在电脑前，看着深圳传回来的意向登记表，直抓头发。
张折推门进去。
“张总。”老孙站起来。
“坐。数据我看了。四十七家给了初步订单，加起来二十三万套。”
“但这都是意向。真交了定金的，目前不到五万套。”
张折根本没看数据报表。
“明天一早，联系联华电子。”
“下多少单？”
“两百万颗。全款打过去，让他们插队排期。六月底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货。”
老孙碰倒了手边的茶杯。
“两百万？张总，这可不是小数目。联华电子那边的代工费加上封装测试，咱们账上的现金流要抽走一大半。万一这二十几万套只是个噱头，后面的货没人要，咱们就得压死在仓库里。”
“你觉得卖不出去？”
老孙直擦汗。
“不是卖不出去。是这步子迈得太大了。咱们是不是先下五十万颗探探路？”
“五十万颗不够塞牙缝的。”张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条线。
起点写下“2005.5”，终点写下“2006.12”。
“这是我们的时间窗口。联发科的人去发布会了。他们不是去捧场的，是去抄底的。他们的交钥匙方案已经在路上了。按他们的研发速度，最快明年年底出成品。”
张折转过身。
“我们只有一年半的时间。这一年半里，市场上没有竞争对手。只要产量供得上，这帮厂商就会拼命拿货。波导、联想、夏新，还有深圳那帮做白牌的。他们不拿我们的货，就得去死。”
老孙不说话了。
“我们不光卖芯片。我们卖的是生存权。”张折把马克笔扔在桌上，“他们没得选。两百万颗只是第一批。告诉联华电子，把产能给我留足。下半年，我要每个月出货一百万颗。”
老孙在半导体行业干了十几年，没见过这种打法。这不叫做生意，这叫赌命。
“明白了。明早八点我跟联华电子对接。”
“还有。让软件团队加个班。把zos的接口文档再优化一遍。那帮山寨厂的工程师水平参差不齐，文档写得太深奥他们看不懂。写白话一点，配上代码示例。”
张折推门出去了。
风暴已经刮起来了。这帮国产厂商和山寨老板，会扑向这套方案。他们会把闪点芯片装进各种奇形怪状的外壳里，配上跑马灯和超大音量喇叭，卖到大江南北的每一个乡镇。
诺基亚和摩托罗拉现在看不上。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市场已经被咬碎了。
这就是交钥匙模式的恐怖之处。它把技术门槛踩碎了，把所有人拉到了同一个牌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