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桐油
年三十念婉穿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是小月姐姐的妈妈做的。她跑到外公面前转了一圈，外公说像只红灯笼。念婉说外公你今年过年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外公愣了一下，想了想以前在房子里过年，一个人，没有年夜饭，没有红灯笼，没有鞭炮，也没有念婉。念婉拉过外公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外公今年有了，有念婉了，有妈妈爸爸舅舅舅妈，有小月姐姐，有小树姐姐，有叔叔。这么多人。”周景行说对，今年有了，很多人。
年夜饭一大桌。林纾做了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糯米藕。念婉做了她的拿手菜——西红柿炒鸡蛋，现在不咸了。周景行做了一道红烧肉，色泽虽然不太匀称但味道不错。丰寒州做了一道凉拌黄瓜，切得厚一块薄一块，念婉说比外公做的还差一点。丰寒州笑了，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念婉说你得胜外公才行。丰寒州说外公是大厨，我这个业余的比不了。念婉很得意。
饭后念婉拉外公去院子里放烟花。她胆子小，不敢点火，外公握着她的手拿香头点引线。念婉偏着头眯着眼，引线嗤嗤喷火星，她往后一蹦躲到外公身后。烟花冲上天空炸开一朵金色的菊花，念婉仰着头哇了一声，又炸开一朵红色的牡丹，再炸开一朵紫色的绣球。念婉指着那朵紫色的说那是外公的船。周景行问为什么是紫色的，念婉说因为外公喜欢紫色，念婉猜的。周景行说猜对了。念婉很得意，她连外公喜欢什么颜色都知道。
初一小花发来一段视频，她站在山区的桂花树下，穿着大红棉袄，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头拜年。她说念婉外公新年好，你们身体好，念婉号的船早下水。念婉看了三遍，外公看了两遍。念婉让外公对着手机也录一段话发过去。外公对着镜头有点紧张，念了几遍词。“小花新年好，你要好好的，叔叔在江城给你们拜年。”念婉说外公你叫自己叔叔？外公说在小花面前是叔叔，念婉说外公你比小花大那么多，是爷爷。外公说那叫爷爷，又录了一遍说小花新年好，周爷爷给你们拜年。念婉满意了。
初三外公带着念婉去河边看水。河不宽，水流不急，冬天水浅，露出一片卵石滩。念婉捡了几块扁扁的石头打水漂，打了两三个就不行了。外公拿过来甩手一扔，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七八下，落到对岸去了。念婉哇的一声。“外公你好厉害！”周景行说小时候练过。念婉问外公小时候在哪条河边练的，周景行说以前的村子旁边有一条小河，比这个大。念婉问他河叫什么，周景行说没有名字。念婉给那条河起了个名，叫外公的河。周景行说好。
念婉要外公教她打水漂。周景行挑了石块，扁扁的，边缘薄。念婉学着外公的姿势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沉了。又试弹了三下，再试弹了四下，最高纪录就是四下。她说够了，能弹四下就能弹八下。外公说慢慢来。念婉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烟花燃尽，年过完了，寒假的最后几天念婉帮外公给念婉号的船底刷第二遍桐油。船底已经晾了快一个月，桐油干透了。刷第二遍的时候木头吸收得比第一遍慢，油浮在表面得用刷子反复推才能渗进去。念婉推得胳膊酸换了左手，左手没劲又换了右手。外公说她歇歇，念婉不歇，她得看着念婉号穿上第二层衣服才安心。
第二遍刷完，船底的颜色更深了，像泡过浓茶。念婉趴上去闻了闻桐油味没那么冲了，底下透出木头的清香。她跟外公说念婉号现在有衣服了，第一件是秋衣，第二件是毛衣。周景行说还差一件外套，念婉说等第三遍刷完念婉号就能过冬了。周景行说船不过冬，船下水不分季节。念婉说那念婉号什么时候都能走。周景行说等舵做好，念婉说舵什么时候做，周景行说春天。念婉说春天快来了。
寒假最后一天，念婉把假期作业检查了一遍。作文三篇，数学题一本，英语抄写十页。她全完成了，码在书桌角上整整齐齐。周景行过来看了看，说念婉的字比以前好了。念婉说那当然练了一年。她说外公你的字也好了，以前歪歪扭扭现在能当字帖。外公说在里面练了好几年，念婉说那外公教念婉写毛笔字。周景行说我写得不好，念婉说比念婉好就行。外公去买了毛笔、墨汁、练习纸，方格子的那种。念婉在纸上写了一个“念”字，笔画粗细不匀，但结构还行。外公写了一个“婉”字，撇捺很舒展。念婉说你写得真好，周景行说练练你也行。念婉把“念”“婉”两个字并排贴在自己床头。那是她和外公的名字，放在一起，夜夜相看。
第二天一早外公骑电动车送念婉到校门口。念婉下车背好书包，“外公你回去吧。”周景行说放学来接你。念婉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回头，外公还在原地。她挥挥手，外公也挥挥手。她转过头走进教学楼，背后那道目光贴在背上，暖的，上学路她走了千百遍，这一遍因为那道目光不一样了。
念婉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偷偷往回看，外公还站在电动车上目送。晨光把他白头发照亮了，她忽然觉得外公老了很多。造船这两年外公好像把里面几年没老的份都老了。她鼻子有点酸，忍住了，外公说她长大了不哭了，她就不哭。
进了教室同桌问她眼睛怎么红了，念婉说风吹的，同桌说今天没风。她不吭声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第一课是《桂林山水》，念婉读着读着又想起外公说的海。外婆在海上，外公也要带她去看海。她得好好学，好好长大，好好把念婉号造完。
那天放学外公来接她，念婉坐在电动车后座抱着外公的腰，把脸贴在外公的背上。外公问她怎么了，念婉说没怎么，想外公了。外公说不是早上才见过。念婉说早上见过晚上就不能想吗？外公没说话，但他把车速放慢了。电动车慢慢开，念婉抱着外公，风从耳边过。她闭着眼睛，感觉到外公的体温透过棉袄渗过来，暖暖的味道，外公的味道，造船的木屑味和桐油味混在一起，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