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隔窗

会见的时间到了。武警走过来，示意周景行该回去了。周景行站起来，看着念婉，看了很久。念婉也看着他，没有哭。她伸出手，贴在玻璃上，喊了一声“外公”。周景行也把手贴上去，隔着玻璃，两只手对着。

“念婉，外公走了。你好好长大。外公会好好改。等外公出来，带你看桂花树。”

念婉点了点头。“外公，等。”

周景行转过身，跟着武警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门关上了，他消失在门后面。念婉趴在玻璃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外公，走了。”

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念婉抱起来。“外公会回来的。他答应你了。”念婉点了点头，把那朵木桂花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外公，花。念婉，等。”

回到家，念婉把那朵木桂花放在枕头旁边，和纸盒子放在一起。盒子里有干桂花、鲜桂花、落桂花、黄叶子，现在又多了一颗等待的心。她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道玻璃，玻璃这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朵花。玻璃那边站着一个老人，穿着深蓝色的衣服，手里也拿着一朵花。两个人的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对着指尖。画上面写了一行字——“外公，摸不到。但看见了。念婉。”

沈郁欢把那幅画贴在墙上，和外婆的画、外公的画并排贴在一起。墙上已经贴了很多画，五颜六色的，像一扇扇小小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外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她。外婆在星星上，外公在房子里，小花在山区，小月在福利院，小树在教室里。他们都在等她长大。

那天晚上，念婉做梦了。她梦见那道玻璃没有了。她站在外公面前，伸出手，摸到了外公的脸。外公的脸很粗糙，胡子扎手，但她没有缩回去。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外公蹲下来，抱着她，抱得很紧。她闻见外公身上有肥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桂花香。她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梦，但她知道，外公抱她了。她想哭了，但没有哭。她笑了，把脸埋在外公的怀里。

念婉醒来的时候，枕头边有一朵新鲜的桂花。金黄色的，带着露水。她拿起来，闻了闻，很香。她跑到画前，看着画上的外公。“外公，花。梦。摸到了。”她不知道外公能不能听见，但她说了，就像外公听见了一样。她把那朵桂花放进纸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快要装不下了。她把盒子盖好，放在枕头旁边。

沈郁欢站在门口，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走过去，蹲下来，抱着念婉。“念婉，你梦见外公了？”念婉点了点头。“外公，抱。香。”沈郁欢笑了。“外公也梦见你了。他也会高兴的。”念婉把那朵木桂花从枕头边拿过来，握在手心里。“妈妈，外公什么时候出来？”沈郁欢说：“快了。你十一岁的时候。你很快就能长到十一岁。”念婉伸出手，比了比。“十一，高。外公，矮。念婉，摸头。”沈郁欢笑了。“对，你长高了，外公就矮了。你就能摸到他的头了。”念婉笑了，把那朵木桂花举到眼前，看着那五片花瓣。花瓣薄薄的，花心凸起，涂着一层淡淡的黄色。她看了很久，然后亲了一下。

那天夜里，沈郁欢坐在窗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玉坠子和那包花瓣。玉坠子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红丝带系着一个结，花瓣已经干透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褐，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她在心里说：顾阿姨，念婉去看外公了。隔着玻璃，摸不到。但她看见了。外公哭了。他说，念婉像你年轻的时候。他问你好不好。我说，你很好。你在星星上，每天看着他们。你看见了吗？念婉画了一幅画，玻璃两边，一老一小，手贴着手。她一定会等到那双手的。

她把玉坠子和红丝带放回口袋，躺到床上。念婉睡在她旁边，呼吸轻轻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沈郁欢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她梦见那双手了。不是周景行的，不是念婉的，是所有人的手。外婆的手，外公的手，妈妈的手，爸爸的手，姐姐们的手。它们一只一只地伸过来，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念婉的手在最上面，小小的，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