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关于外公

念婉一岁十个月的时候，开始问问题了。不是“这是什么”“那是什么”那种，是“为什么”“在哪里”“什么时候”。她问“妈妈，鸟为什么飞”，沈郁欢说“因为鸟有翅膀”。她问“鱼为什么在水里”，沈郁欢说“因为鱼没有肺，不能呼吸空气”。她问“星星为什么亮”，沈郁欢说“因为星星是太阳那样的火球，离我们很远”。她问一个问题，沈郁欢答一个问题。她记住了，下次再问，问完了自己答。“鸟翅膀飞”“鱼水里”“星星火球”。沈郁欢笑了。“对，你说得对。”

有一天，念婉问了一个沈郁欢没有准备好回答的问题。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桂花树，问：“妈妈，外婆呢？”沈郁欢愣了一下。她蹲下来，看着念婉的眼睛。“外婆在天上。在星星上。在月亮上。在桂花树里。”念婉想了想，又问：“外婆为什么在天上？”沈郁欢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忍住了。“因为外婆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会回来的。等你学会讲故事了，她就回来。”念婉点了点头，又问：“什么时候？”沈郁欢说：“快了。你很快就能讲很多故事了。”念婉说：“我现在讲。”她开始讲，讲小月姐姐的信，讲小花姐姐的画，讲小树姐姐的名字。她讲得很乱，词不达意，但沈郁欢听懂了。她讲完了，抬起头，看着桂花树。“外婆，回来。”沈郁欢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抱着念婉，没有说话。

过了几天，念婉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她坐在丰寒州腿上，看着他，问：“爸爸，外公呢？”丰寒州也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沈郁欢，沈郁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丰寒州想了想，说：“外公在很远的地方。他在一个房子里，不能出来。”念婉问：“为什么不能出来？”丰寒州说：“因为他做了一些错事。他要在里面改正。”念婉又问：“什么时候改好？”丰寒州说：“不知道。也许很久。”念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第二天，她又问：“外公想我吗？”丰寒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想的。他写信来了。他问你，会不会叫外公。”念婉说：“会。外公。”她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外公”，没有人回答。但她笑了，好像听见了。

那天晚上，沈郁欢收到了一封信。是从监狱寄来的。信封上写着“沈郁欢收”，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来，只有一句话。

“念婉会叫外公了吗？”

沈郁欢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念婉对着空气喊“外公”的样子。她喊了，没有人听见。但她喊了。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铁盒子。铁盒子已经用橡皮筋箍住了，越来越满。她拿出纸和笔，给周景行回信。她写得很慢，很认真。

“念婉会叫外公了。她对着空气喊了一声。没有人听见，但她喊了。你好好待着。不要再跑了。你跑不掉的。”

她写完了，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周景行收”。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明天寄出去。

第二天，沈郁欢带着念婉去寄信。念婉看着那个绿色的邮筒，问：“妈妈，信去哪里？”沈郁欢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给一个人。”念婉问：“给谁？”沈郁欢想了想。“给外公。”念婉的眼睛亮了。“外公。信。外公收到。”沈郁欢笑了。“对，外公会收到的。”念婉伸手摸了摸邮筒，把信封塞进去。她塞得很用力，信封进去了，她笑了。“外公，信。”沈郁欢蹲下来，亲了亲她的脸。“你寄的信，外公会珍藏的。”

几天后，小月来家里玩。念婉拉着小月的手，问：“姐姐，你外公呢？”小月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没有外公。我妈妈小时候，外公就走了。没见过。”念婉又问：“他去哪里了？”小月说：“不知道。也许在天上，也许在别的地方。”念婉点了点头。“外公在房子里。做错事。改正。”小月看着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沈郁欢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那是念婉自己的理解，她不需要纠正。

丰寒城来看念婉，念婉又问：“舅舅，你外公呢？”丰寒城沉默了一会儿。“我外公？我没见过。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去世了。”念婉又问：“外婆呢？”丰寒城说：“外婆也在天上。和你的外婆一起。”念婉说：“两个外婆。”丰寒城笑了。“对，两个外婆。她们都看着你。”念婉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外婆，光。”丰寒城也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对，外婆在光里。”

念婉两岁的时候，沈郁欢给她办了一个生日会。没有请外人，只有自家人。林纾做了一桌子菜，还做了一个大蛋糕，奶油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念婉看着那个蛋糕，眼睛亮了，伸手指着桂花，喊“花”。沈郁欢说：“对，桂花。外婆最喜欢的花。”念婉伸手去抓蛋糕上的桂花，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笑了。所有人都笑了。

丰寒城送了一本新的《小王子》，精装版，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给念婉。两岁生日快乐。愿你永远记得，你是独一无二的。舅舅。”念婉接过书，翻了两页，放在地上，踩了上去。丰寒城笑了。“她还不会读。”沈郁欢也笑了。“她会读的。等她长大了，你读给她听。”丰寒城点了点头。“好。我读。”

小月送了一幅画，画上是两个小女孩，手拉着手，站在桂花树下。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是小月，矮的那个是念婉。画上面写了一行字：“妹妹，两岁快乐。等你长大。我们一起玩。”沈郁欢把那幅画贴在墙上，和以前的画并排贴在一起。念婉看着那幅画，指着画上的小月，喊“姐姐”，指着画上的自己，喊“念婉”。她认出自己了。她知道自己是谁。她是念婉。

山区的小花寄了一幅画。画上是一棵桂花树，满树金黄，树下站着两个小女孩，一个扎着马尾，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画上面写了一行字：“念婉，两岁生日快乐。桂花树又长高了。等你来看。小花。”沈郁欢把那幅画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念婉看着那幅画，指着桂花树，说“外婆”。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对，外婆在桂花树里。”念婉又指着画上的小花，说“姐姐”。沈郁欢说：“对，小花姐姐。她等你去看她。”

那天晚上，客人们都走了。沈郁欢坐在窗前，怀里抱着念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念婉指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说“光”。沈郁欢说：“对，光。外婆在光里。”念婉说：“外婆，来。”沈郁欢说：“外婆会来的。等你学会讲故事了，她就来。”念婉说：“我现在讲。”她开始讲，讲小月姐姐的信，讲小花姐姐的画，讲小树姐姐的名字，讲外公的房子，讲外婆的光。她讲得很乱，词不达意，但沈郁欢听懂了。她讲完了，抬起头，看着那道光。“外婆，来了吗？”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来了。她在听。她听见了。”

丰寒州走进来，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念婉，你讲得很好。外婆一定很高兴。”念婉笑了，伸手去抓他的鼻子。他没有躲，让她抓。她抓得很轻，像是在摸。

那天夜里，沈郁欢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周景行了。他穿着囚服，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信上画着一朵桂花，歪歪扭扭的，是念婉画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贴在胸口。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