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远方

山区小学图书室建好之后，沈郁欢每隔几天就会收到小花发来的消息。不是信，是语音。小花的妈妈有一部旧手机，能上网，但信号不好。小花每次都要跑到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举着手机，对着天空，才能发出一条短短几秒钟的语音。语音里有时是风声，有时是鸟叫声，有时是小花气喘吁吁的声音。但沈郁欢每次都会听好几遍，听她在说什么，听她声音里有没有笑。

“沈老师，桂花树又长高了。叶子多了好多。我每天给它浇水，跟它说话。它好像听懂了。它摇叶子，就是跟我打招呼。”

“沈老师，今天下雨了。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噼里啪啦的，像在唱歌。我躲在树下，没淋湿。它给我挡雨了。”

“沈老师，我今天读了《小王子》。狐狸说，驯养就是建立联系。我们也是驯养了吗？你驯养了我，我也驯养了你。我们是彼此需要的。”

沈郁欢每次听完，都会回一段语音。“小花，我们是彼此需要的。你想着我，我想着你。这就是联系。”小月也要说，她抢过手机，对着话筒喊：“小花！我想你了！你想我吗？”第二天，小花回了一句：“想。每天都想。”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沈郁欢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带小花来江城。

不是做梦，是真的。她跟丰寒州商量了，跟山区小学的校长沟通了，跟小花的妈妈打了电话。小花的妈妈在外面打工，听说有人要带女儿去江城玩，哭了。她说：“谢谢你。谢谢你对我女儿好。”沈郁欢说：“不用谢。她也是我的女儿。”说完了，她自己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但她说出口了，不觉得别扭，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周五那天，丰寒州开车去山区接小花。沈郁欢没有去，她要留在福利院准备。小月听说小花要来，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教室里，沈郁欢问她睡了吗，她说睡了，睡了一会儿，梦见小花了。梦见她们一起看桂花树，树开花了，满树金黄，她们在树下跳啊笑啊。沈郁欢摸了摸她的头。“今天不是梦。今天她真的来了。”

下午三点，丰寒州的车停在了福利院门口。小花下了车，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头，手里拿着一把野花。她看见小月，跑过来。两个女孩抱在一起，笑了，跳了，转圈了。沈郁欢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眶红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顾婉清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站在孤儿院门口，手里什么也没有，眼睛里全是害怕。顾婉清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孩子，跟我走吧。”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跟着走了。因为她看见那个人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从来没有见过。温暖，明亮，像春天的阳光。

“沈老师，你怎么哭了？”小花跑到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骗人。这里没有沙子。”

沈郁欢笑了，蹲下来，抱了抱小花。“欢迎你来江城。”

那天下午，沈郁欢带小花参观了福利院。看了教室，看了宿舍，看了食堂，看了操场。小花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看很久。她说，这里好大，好漂亮，比我们学校大好多。沈郁欢说，你们学校也会变大的。等那些桂花树长大了，等那些孩子长大了，等那些书一本一本地读完了。它会变大的。小花点了点头，说：“嗯。会长大的。”

晚上，沈郁欢带小花去了丰家。林纾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排骨莲藕汤，还有一盘沈郁欢带来的桂花糕。小花坐在小月旁边，看着满桌子的菜，嘴巴张得大大的。

“小月，你们每天都吃这么多吗？”

“不是。今天你来了，才做这么多。”

小花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

林纾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小花吃了很多。吃了红烧肉，吃了鲈鱼，吃了大虾，吃了西兰花，喝了汤，吃了桂花糕。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记住每一种味道。吃完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林纾。

“阿姨，你做的菜真好吃。我以后也要学做菜。做给我妈妈吃，做给沈老师吃，做给小月吃。”

林纾摸了摸她的头。“好。阿姨教你。”

那天晚上，小花住在沈郁欢的小屋里。小月也来了，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叽叽喳喳地说话。沈郁欢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听着她们说话。她们说桂花树，说小王子，说山里的野果，说江城的房子。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没有了。沈郁欢走过去，给她们盖好被子。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孩子的脸上。小花的睫毛很长，小月的睫毛也很长。她们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两只小猫。

沈郁欢坐回椅子上，看着她们。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里，也曾经和另一个女孩挤在一张小床上。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她已经忘了。但她记得那种感觉——温暖的，安全的，有人陪着的。那种感觉，她很久没有过了。后来顾婉清来了，她有了那种感觉。后来顾婉清走了，那种感觉又没了。后来丰寒州来了，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它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不知道它下次什么时候会走。但她知道，它总会回来的。只要有人在，它就会回来。

第二天，沈郁欢带小花和小月去了那家会所。推开木门，走进院子，桂花树还在。枝头的花已经谢了，但叶子很密，绿得发亮。小花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棵比她家屋顶还高的树。

“好大。”

“嗯。很大。比你学校门口那棵大很多。”

“它开花的时候，是不是很香？”

“很香。香得整个巷子都能闻到。”

小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叶子的味道，青涩的，干净的，像少年人的气息。

“我闻到了。不是花香。是树的味道。它说，它明年还会开花。让我明年再来看。”

沈郁欢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她能听见树说话。那不是树在说话，是她在说话。她在用心听。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但心能看见。

下午，她们去了丰氏大楼。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像一柄巨大的剑。小花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栋楼，数楼层。数到三十几层的时候，数乱了。她重新数，又乱了。她笑了。

“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