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对面

苏晚晴出现在福利院门口的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铁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沈郁欢刚上完课，走到院子里，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风衣，头发散在肩头，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手提包。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不张扬，但让人无法忽视。沈郁欢停下来，看着她。那个女人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几秒。沈郁欢知道她是谁。她没见过她，但她知道。那双眼睛，和她自己的很像。不是形状像，是眼神像。那种安静的、不争不抢的、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的眼神。她当了三年替身，模仿的就是这双眼睛。

苏晚晴走过来。她的步子很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沈郁欢面前，停下来，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顾婉清泡的那杯金骏眉，入口温润，不苦不涩。

“你是沈郁欢？”

“我是。”

“我是苏晚晴。我们通过电话。”

沈郁欢点了点头。“我知道。”

苏晚晴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你比我照片上好看。”沈郁欢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好？久仰？谢谢你让我当了三年替身？哪一句都不对。苏晚晴也不等她说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来看看你。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沈郁欢看着她。“看完了？”苏晚晴愣了一下。“看完了。可以走了。”苏晚晴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

沈郁欢没有请她进去。她们站在福利院的院子里，阳光照着她们，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远处有孩子在跑，笑声尖尖的，像一群小麻雀。

“沈郁欢，我知道你恨我。”苏晚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桂花飘落。

“我不恨你。”

“那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因为没必要。你是他的过去。我是他的现在。过去和现在，不需要见面。”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白，很瘦，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你说得对。没必要。”她抬起头，看着沈郁欢。“但我还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看看他为什么选择了你。”

沈郁欢看着她。“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你跟我，不一样。我们长得像，但我们不一样。你比我坚定。你比我勇敢。你比我——更配得上他。”

沈郁欢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没有让它流出来。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是。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沈郁欢愣住了。“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当了三年替身。对不起让你替我等了那么久。对不起——我当年走了，没有回来。婉清姨走的时候，我没有回来。寒城出事的时候，我没有回来。我该回来的。但我没有。我怕。怕回来面对那些事，怕回来面对他，怕回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沈郁欢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那根扎了很久的刺，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拔出来。不是苏晚晴拔的，是她自己松动的。因为她不需要那根刺了。她不需要恨任何人，也不需要原谅任何人。她只需要过自己的日子。

“苏晚晴，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

“我知道。但我需要说。说了，我心里好过一点。”

沈郁欢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苏晚晴看着她，眼眶红了。“沈郁欢，你恨我吗？说实话。”

沈郁欢想了想。“不恨。以前恨过。恨你让我当了三年替身。后来不恨了。因为那三年，让我遇见了婉清姨，让我学会了那些东西，让我变成了现在这样。如果没有那三年，我不会站在这里。不会遇见寒州，不会遇见寒城，不会遇见小月。不会写信，不会教孩子们写信，不会收到那些回信。那三年，不好过。但它把我带到了这里。所以，我不恨你。”

苏晚晴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你比我能干。我遇到不好的事，只会跑。你遇到了，会站在那里，等着它过去。”

沈郁欢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苏晚晴哭。她没有递纸巾，没有拍她的肩膀。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哭完。

苏晚晴哭完了，用手背擦了擦脸。“我走了。谢谢你愿意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