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南山驛
  赵柱儿骑马到南山驛的时候,日头刚偏西。
  这个驛站在辖区最偏,夹在两座山中间,官道从谷底穿过,两边是密匝匝的林子。风从山口灌进来,带著一股潮湿的草木气。驛站的院子不大,土墙塌了半边,马棚里拴著三匹瘦马,看见人来了也没精神,耳朵都不竖一下。
  老孙头蹲在门口,手里捏著根旱菸杆,烟早就灭了。
  “孙爷。”赵柱儿翻身下马,把韁绳拴在桩子上。
  老孙头抬起头,眯著眼看他,半天才认出来:“柱儿?你咋来了?”
  “巡查。”赵柱儿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在他面前晃了晃,“州里让的。每半个月走一遍,看各驛执行新规的情况。”
  老孙头没接,也没看。他站起来,腰弯著,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赵柱儿这才注意到他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不少——头髮几乎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进来坐。”老孙头转身往里走,步子拖沓,左脚明显使不上力。
  赵柱儿跟著进去。院子里的石碾子旁摆著两条破板凳,他坐下,把文书摊在膝盖上。
  老孙头没坐,靠墙站著,把那根灭了的旱菸杆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柱儿,这新规,我看不懂。”
  赵柱儿愣了一下。
  他想起十几年前,周德教他认字的时候。那时候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周德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一笔一划地教。“这个是『赵』,你姓赵。这个是『柱』,你叫柱儿。”他学了一个月,才会写自己的名字。后来又学了“驛”“马”“粮”“勘合”这几个字,磕磕绊绊地能看公文了。
  现在轮到他对別人说这些了。
  “孙爷,”他把文书翻到第一页,指著上面那行字,“你看这个。『非军国重事,不得给驛。』这是皇上亲批的,內阁擬的旨。底下这行小字,是勘合的格式。兵部发的勘合,上面有编號、有日期、有用途,少一样都不算。”
  老孙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摘下旱菸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我在这驛上干了三十年。三十年前,来的人拿张条子就管吃管住管马,我说过半个不字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