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沐风华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恐怖的威压就从天而降，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她的身上。她的四条腿瞬间软了，整个身体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沐寒枫更惨，直接被那股威压压得贴在地面上，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不是后世的龙族威压，而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来自于天地初开之时食物链顶端的绝对统治力。
沐风华拼尽全力抬起头，看到了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天空中掠过。
那是一条龙。
不，不对，那是一条和她认知中完全不同的龙。它没有后世龙族那种华丽繁复的鳞甲，没有精致的龙角和飘逸的龙须，它的身体线条简洁而粗暴，像是由天地间最原始的力量直接浇筑而成。它的鳞片是深沉的暗红色，每一片都有沐风华的整个身体那么大，边缘锋利得像刀刃，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它的双翼展开足有百丈之宽，翼膜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纹路，像是一张古老的地图。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如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条巨龙在天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猛然俯冲而下。
沐风华闭上了眼睛。
完了。
地面震颤，碎石飞溅，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裹挟着浓烈的龙族气息。沐风华感觉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落在了他们面前，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灰烬和碎石溅了她一身。她睁开眼睛，看到那条巨龙用一双硕大可怖的眸子就这么直直的盯着她，让沐风华浑身的鳞片都无意识的竖了起来。
这不是她能对抗的存在，哪怕她全盛时期的人类修为还在，在这条龙面前也不过是一只大一点的蚂蚁。而现在，她只是一条连路都走不稳的幼龙，连蚂蚁都不如。
但她依旧挡在了弟弟的身前。
只不过，下一刻，沐风华居然从这双可怖的眸子中看到了一丝暖意。
此时，天空中又传来了第二道破空声。另一条巨龙降落在第一条的旁边，体型稍小一些，鳞片是暗沉的灰蓝色，眼睛是银白色的。两条巨龙低头看了看这两条小小的幼龙，然后——
“找到没？”灰蓝色鳞片的巨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鸣叫。
那声音在沐风华听来就是一连串古怪的音调，像是石头撞击、风声呼啸和岩浆流动混合在一起，刺耳又难懂。但奇怪的是，那声音传入她脑海的瞬间，她竟然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这是龙语。
“就这两条。”暗红色鳞片的巨龙用同样古怪的音调回答，声音沉闷如雷鸣，“其他的都死了。”
沐风华想起来那些碎掉的蛋。他们说的应该就是其他的龙蛋了。
“快走!”灰蓝色鳞片的巨龙说，“它们马上就要追来了。”
暗红色鳞片的巨龙没有废话，它低下巨大的头颅，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叼起了沐风华和沐寒枫——动作精准得不可思议，牙齿正好卡在他们身体的弧度处，既不会咬伤他们，又不会让他们掉下去。沐风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被提到了半空中，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飞速后退。
然后她被稳稳地放在了一个宽阔的、覆盖着巨大鳞片的表面上。
是那条巨龙的头顶。
沐寒枫被放在了她的旁边，两条幼龙趴在一颗巨大的龙头上，周围是那些比他们身体还大的鳞片，像是一座由暗红色岩石砌成的山丘。他们太小了，小到趴在这颗脑袋上就像两粒不起眼的灰尘。
“抓稳了！”灰蓝色鳞片的巨龙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叫。
话音未落，两条巨龙同时展翅腾空。
那股恐怖的加速度把沐风华死死地压在了鳞片上，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身体，她和弟弟拼命地用爪子抠住鳞片的缝隙，指甲在坚硬的鳞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沐风华艰难地扭过头，看向后方。
远方，在天与地的交界处，有一片巨大的阴影在移动。
那阴影太过庞大，庞大到她的眼睛无法处理它的全貌。她只知道，那似乎是一种极为强大的物种。
而且这不是后世任何典籍中记载过的种族。那是某种只存在于天地初开之时的、没有被任何文字记录过的原始之物。
此时，她能从脚下那条巨龙狂乱的心跳中，读出那种刻在血脉深处的、与生俱来的恐惧。
那强大的物种是龙族的天敌。
两条巨龙在天空中疾驰，速度快得惊人。地面的景物在下方飞速掠过，焦黑的荒原、流淌的岩浆河、冒着浓烟的火山口，一切都在视野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彩。
但后面的那片阴影不仅没有被甩掉，反而越来越近了。
沐风华能感觉到那条暗红色巨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快，肌肉在鳞片下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它在拼命地飞，用尽了全力在飞，但那个东西的速度更快。
跑在最前面的灰蓝色巨龙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鸣叫。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沐风华听不懂那些复杂的音节，但她能感觉到那声音中蕴含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于戏谑的挑衅。
暗红色巨龙紧接着发出了同样的声音，音调略有不同，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重复。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荒原上回荡，穿透了风声和地面震颤的轰鸣声，一唱一和的向着远方传去。
沐风华的心猛地一跳。她虽然听不懂那些复杂的龙语音节，但她能理解那些声音背后的意图。
那种奇特的震颤，那种故意的拔高，那种带着挑衅意味的节奏。
这是在对谁挑衅？
也在这个时候，沐风华想起来龙天放说的话，说天地初开的时候，强大的种族们，不是在挑衅，就是在挑衅的路上，每天打啊打的。
她现在真想给龙天放来一拳。
可龙叔说的还真不是假的。这里是充满了争斗，厮杀，也确实有挑衅。
但，他那戏谑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的事情，和真相的本质完全大相径庭！
就应该让龙叔自己也来感受一下。
在这里，强大的龙族会被秒成渣渣，会被追得像一条狗！
沐风华猜测的没错，因为两条龙的挑衅，没过多久，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另一片阴影。
那片阴影比后面的那个要小一些，但同样庞大得令人绝望。
它的形状像一只巨大的甲虫，浑身上下覆盖着厚重的外骨骼，外骨骼上布满了尖锐的倒刺，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它正在缓慢地移动，每走一步，地面就凹陷下去一大块，留下一个深深的、冒着热气的脚印。
沐风华也明白了两条成年龙的计划。
这两条成年龙不是要往那个方向逃，而是要用那只巨甲虫来挡住后面的追杀者。
两条成年龙距离巨甲虫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灰蓝色巨龙忽然发出了另一种声音。那声音尖锐刺耳，挑衅的意味更浓了。
它一边发出这种声音，一边故意从巨甲虫的领地边缘掠过，甚至在掠过的时候，用尾巴重重地抽了一下地面，激起一大片碎石和尘土，洒了巨甲虫一头一脸。
巨甲虫猛地停下了脚步。它缓缓地转过身，面朝那两条巨龙，但它的眼睛——如果那些长在头部两侧的、巨大的复眼能叫眼睛的话——并没有看那两条巨龙，而是看向了他们身后的那个庞大阴影。
身后那个庞大的生物已经追得很近了，那生物的眼睛此刻也转向了巨甲虫的方向。
两条巨龙在两者之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骤然加速，朝着侧方逃去。他们逃跑的路线经过精心计算，既不会离战场太近被波及，也不会离战场太远让两个怪物失去兴趣。
两个庞大的生物对峙了片刻后，然后同时动了。
巨甲虫率先发起攻击，它那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一直追杀龙族的那个生物。
两个庞大的生物撞在了一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巨大的声响响彻天际，更像是穿透了空气，穿透了沐风华的耳膜，让她觉得头晕目眩。沐寒枫此时的状况和她差不多，都被这巨大的声响炸得非常难受。
“闭眼！闭嘴！别听！”暗红色巨龙发出一声暴喝，同时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它的鳞片上涌出，包裹住了沐风华和沐寒枫的身体，隔绝了那些巨大的爆炸声。
沐风华紧紧闭上眼睛，把脑袋埋在鳞片之间，用爪子捂住了耳朵。那股温热的力量像一层薄薄的膜，将她从头到尾笼罩住，那道刺耳的嗡鸣变得模糊不清，虽然还是隐隐约约能听到，但已经不足以让她失去意识了。她用自己的小尾巴一直勾着弟弟的小尾巴，就怕弟弟因为头晕目眩掉了下去。